1933 年 9 月，德国勃兰登堡地区的牧师莱因哈特·布施（Reinhard Busch）写信给卡尔·巴特（Karl Barth），寻求指引。巴特的回复，对今日身处类似处境的牧者依然极具参考价值。

1933 年的夏天，德国新教教会内部纷争不断。7 月的教会选举中，支持希特勒的 “德意志基督徒运动”（German Christian Faith Movement）与其他力求教会在神学上独立于国家的阵营相互对峙。希特勒动用权力干预选举进程，确保 “德意志基督徒” 一方获胜。

布施的来信

布施公开反对 “德意志基督徒” 与纳粹党。选举前一周，他组织了一场选举集会，并散发传单，将 “德意志基督徒” 定性为 “异教徒” 与 “德意志敌基督者”。作为回应，教会当局取消了集会，并禁止他公开发表与选举相关的言论。

但布施并未沉默。接下来的主日 —— 正是选举当天 —— 他没有按常规讲道，而是宣读了原本为集会准备的演讲稿。文中对希特勒与德意志基督徒提出尖锐批判，其中一句直言：“希特勒就是德意志的敌基督。”

教会官员随即暂停了他的教区职务，国家警察也将他逮捕。他被关押了两周。

出狱后，布施陷入两难。教会领袖要求他公开收回对德意志基督徒与纳粹党的批评，否则停职将继续，解职程序会启动，国家还可能追加刑期。

布施拒绝屈服。他深信德意志基督徒所代表的是一种 “日耳曼异教” ，他宣称这一信念是受到巴特《今日神学之存在》（Theological Existence Today!）的影响。

他将自己讲道的文稿寄给巴特，请求指导。[1]

巴特的回复

巴特写了一封长信回信。[2] 他首先向布施表达 “诚挚的同情” ，并希望德国有更多神学家能拥有他这样的勇气。

但巴特同时提醒：真正的勇气，在于 “做真实的见证”（bearing true witness）。面对异端时，神学家很容易被对手的战术牵引，偏离以神的话语为根基的信仰、盼望与爱。在巴特看来，布施恰恰落入了这个陷阱。

布施让对手定义了战场，自己采取了一种 “强势对抗姿态” ，反而变得 “有几分像希特勒” 。“住手！” 巴特劝诫，“你仍在使用属血气的兵器。”

巴特建议布施收回这篇讲道，但并非出于顺服教会当局，而是因为这篇讲道违背了他的呼召。

“你犯了一个关键错误：你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 —— 宣讲一篇解明圣经的主日证道，反而发表了一篇关于你对希特勒和德意志基督徒看法的政治演说。”

布施让政治左右了信息内容，而非以圣经为根基，结果只是一篇披着圣经语言外衣的政治演讲。

巴特解释说，保罗对抗尼禄，并非靠政治手段，而是宣告耶稣基督是独一的主。布施应当效法保罗，“不顾及任何现世事物，只传扬基督”（参林前 2:2）。他应全心投入圣经研究，使讲道中任何 “反希特勒” 的内容都直接出自对圣经的忠实解读。

巴特写道：“这才是神学家顺服神的唯一正途。” 尽管布施遭受的惩罚并不公义，但既然他的讲道偏离了这条神学道路，他便不能自认是殉道者，他所承受的，只是政治抵抗带来的后果。

巴特最后给予鼓励。他指出，布施应当运用勇气走上另一条不同道路 —— 一条因传讲祂的话语而得自由的道路。

“你为自己选择了一个不必要也不顺服的重担，并累得喘不过气来。” 巴特写道，“当你站在讲台上，你的使命不是医治病态的德国。祂的话语本身完全有能力、也必能做成这事，而你的使命是服侍这道。”

牧者式的反抗

巴特在这封信中的立场，有两点尤为突出。

第一，巴特严格区分政治抗议与神学见证。在他看来，起来反抗的牧者并未蒙召用政治手段对抗纳粹政府与德意志基督徒，而是借着见证在基督里所启示的神国来对抗他们。一旦牧者离开这块神学根基，就可能变成他们对手的镜像。

第二，巴特的建议清楚表明，他并不主张政治寂静主义（political quietism），仿佛教会应该完全脱离政治。相反，他将牧养事工本身视为一种政治反抗。

讲台不应当成为宣讲政治意识形态的平台，即便对抗的是希特勒这般危险的政权。牧者的使命，是按其本身的权柄传讲神的话语，信靠神必借着祂的话语成就祂的工作。

教会坚定不移地持守神学呼召，并非退出政治舞台，而是与之进行最彻底的对抗。在纳粹德国，牧者的天职就是在一切政治与文化力量都试图拥立他人为 “主” 的时代，宣告 “耶稣基督是主” 的福音。

至于布施本人，他继续坚持抵抗。1933、1935、1937 年他三度入狱，最终被强征入伍，派往苏俄作战，在那里被俘并关押了 14 个月。1948 年，他写信给巴特，感谢他在 1933 年给出的 “稳妥忠告”。

注释：

[1] Letter from Reinhard Busch to Karl Barth (9.29.1933), Karl Barth-Archiv 9333.713.

[2] Letter from Karl Barth to Reinhard Busch (10.19.1933), in Briefe des Jahres 1933, 454-458; also Karl Barth-Archiv 9233.283.

本文作者基斯·约翰逊（Keith Johnson），惠顿学院（Wheaton College）神学教授兼本科系主任，2026年出版专著 Karl Barth and the Idolatry of the Nation: Confronting Christian Nationalism (Baylor University Press)。本文原载于他的个人网站（keithljohnson.substack.com），原标题为："A Crucial Mistake": Karl Barth on Preaching During a Political Crisis